水声在卫生间里持续传来，我穿着浴袍，坐在沙发上，静静地等待，一时间也都没缓过来，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。

但凡同志，都有两拨朋友：

一拨在饭桌上胡说八道，传递黄色笑话，最后免不了谈女人，谈自己的艳遇，而到了这个时候，我往往都成为他们取笑的对象 ---- 男人不花，怎么能叫男人？女人不会爱这种男人的，哈哈哈！---- 他们说。

帮我场的朋友还安慰我：“别怕，到了夜总会，你走进去，挑个你喜欢的小姐，我敢担保，完事后，小姐都不会收你的钱。”

另一拨呢，谈的是各地同志见闻，以及渔场的好坏，末了，也免不了谈起各自的艳遇，而到了这时，我又成为他们取笑的对象 ---- 你太乖了，连浴室都没去过，这点见识都没有，以后怎么在圈子里头混？---- 他们说。

又有人出来帮我的场：“兄弟，你要嫌浴室乱，叫个人上你酒店还是可以的吧？我敢担保，不管你怎么弄，象你这种帅哥，人家都不会收你的钱。”

又来了！我左右都不是人，为了自己的成熟的声誉，为了自己见识广博的形象，看来我是得有所行动 ---- 再不想活在他们那种同情的眼光里----这帮东西。

深圳，两天的逗留。

酒店还算可以，就是有点俗气。大片大片棕黄的大理石，毫不吝惜地往能铺的地方都铺。

好长时间没来深圳了，做为一个我不太喜欢的城市，不来也罢。从机场进城的路上，看着两边的街景，往日作为开放前沿时期盖的楼房毫无美感，现在也渐渐显出老态；新起的小区一幢接着一幢，同样也底气不足。

空气弥漫着浮躁的气息，街上的行人行色黯然，我真的不知道，是我欠了这个城市什么，还是这个城市觉得所有的人都亏欠了它。

这种感觉实在不好，直到夜色降临时，我都提不起什么精神去见识一下它的夜生活。

在房间里，我打开电脑，连上网线，登录了一个颇为流行的同志网站，首页上男子养生会所的广告比比皆是，我随手点击着，观看着里面的一个个所谓技师的照片。

全是一帮小屁孩，我真不知道，如果让他们真的来给我做按摩的话，象我这种体格，这种肌肉，他们能不能按得动。

私下里，我还是喜欢三十多岁的那种，成熟一点的，即使不做什么，就算聊会天，也还是没什么代沟的。

本着这个原则，我换成了搜索功能，在一连串的操作后，终于出来了几张可选的。

我挑了其中一张，按着下面的号码打过去，接电话的男人阴柔做作，说什么这个不是常驻的，价格也很高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来等等等等。

我火了，甩给他一句话，少废话，我就要定他了，让他马上过来，钱有的是！

放下电话，连我都为自己刚才的作为镇住了---- 别人也象我这样吗？我是不是显得特别没有经验？

过了一会儿，酒店的电话响了，一个男声在里头说，他就是我点的那个技师，说过十几分钟就到了，然后跟我说了个收费标准，问我能不能接受。

我说行。

我赶紧跑到浴室，飞速地冲了一个澡，换了条内裤，套上浴袍。这些事情刚刚做完，门铃响了。

眼前的这个男人多少还是让我有些意外的，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，深色长西裤，背着个背包，肤色黝黑，脸部线条轮廓硬朗，但眼神柔弱，我意外的是，他的脸上没有风尘气，如果不说的话，别人还以为是在哪个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。

我把他让进了房间，顺手给他递了个信封，这是受张艾嘉《美少年之恋》的启发，先交钱，再收货，我只是为了将事情做得不那么赤裸裸而已，其实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。

他收过信封，眼里透出一丝惊讶。然后问我，能不能先洗个澡。

我朝卫生间做了个手势，他背着包就进去了。

我的血液直往头上冲，难道，难道，我的江湖经历，就这样开始了？

我忐忑不安，紧紧地盯住浴室紧闭的门。

过了一会儿，浴室里的水声停了，接着听见里面有些声响。

没多久，门开了，我听见自己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：“Oh.”

眼前的他，跟进去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，赤裸着上身，黝黑的皮肤泛出黯淡的光泽，紧裹着若隐若现的四块腹肌，下身穿一条石磨蓝牛仔裤，裂开了很多口，隐隐露出里面蓝底白花的内裤。

我定定地望着他，有些手足无措。

他走上来，慢慢地抱着我的头，朝他那突起的所在揽过去。

我的脸贴着粗糙的牛仔布，那里面散发着浴液清洁的气息，和布料的气息，带一点点汗水的味道，带一点点暖洋洋的欲望。我脸上发烫，呼吸也急促起来，颤抖的手指在慌乱中揭开了上面的铜扣。

他踹掉了牛仔裤，穿着蓝色的花短裤，俯下身来解开了我的浴袍。

我站起来，他很自然地抱着我颤抖的身体，两团饱满的欲望碰在了一起，我抖得更厉害了，他俯在我耳边轻轻地说：“别怕，我喜欢你。”

我缓和了一点，他转而引导我的双手，将他的短裤脱了下来，在短裤里面，是一条白色的丁字裤。

太性感了，我有些晕眩。我们就这样抱着，搂着，倒在了床上。

床，仿佛漫无边际的床，在随波荡漾。

眼前晃动的，是他黝黑的脸，在天花板的背景前，剧烈地皱着眉头，咧开了嘴唇，发出短促的叫喊。一滴滴的汗水，顺着脸颊蜿蜒而下，最终抛洒在我的脸上，身上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，只剩下空间在运动着。我看见自己的脚背，一会儿伸直了，一会儿弯曲着。

太久的压力，太久的压抑，终于被酸楚的巨大压迫穿透了。

我转过脸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转而扶住他动荡而硬朗的腰板，将嘴唇朝他升上去，升上去。

潮水涨了，潮水退了。

我浑身汗水，躺在床上。

而他一手支着头，一手抚摸着我的脸，微微地笑着：“好吗？”

我长叹一口气：“好！”

他笑着说：“幸亏你不出来，否则，很多人都会疯掉的，呵呵。”

这时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床下的背包里拿出手机，躺在我旁边看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是调到无声的。

在我旁边，他打了个电话，里面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而他的声音，也温柔极了，最后他说：“再等一会儿，我很快就下班了。”然后就挂了。

我问他：“是你太太？”

他笑着点点头。

我来了兴趣：“你有太太，看得出来你对她又这么好，那你为什么还出来做这个呢？”

他沉吟了一下：“没办法，我老婆怀孕了，又没工作，我得养家。在深圳，你知道的，什么都很贵。我也想象你一样体体面面的，可，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，我明白。”我打断了他，起身在抽屉里拿出了钱包，取出了所有的大钞，并走到卫生间，将那瓶刚用没多久的香水拿在手上。

我将钱递给他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他坐起身来。

“不是给你的，这是给我那未来的侄子买奶粉的，不能不要。”

他沉默地接了过来，放进他的包里，我发现，他悄悄地揉了揉眼睛。

我将手里的香水递给他：“这是给你的，你要记住我的味道啊。来，别哭了，都快当爸爸的人了，再不是孩子了，啊？”

他抬起头来，笑了 ----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，含泪的笑容。

“我拿什么跟你换呢？我也没带什么礼物。”他说。

我拿起散落在床上他那条洁白的丁字裤，说：“把这个给我吧。”

他从床头柜上拿了支圆珠笔，拿过裤子，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名字，然后递给我：“以后你来深圳，就给我打电话，我来陪你。”说完，连忙补充：“当然，是免费的。”

我伸出手去接着，他突然将裤子一拉，我顿时倒在了他的怀里，被他搂住，翻滚在床上。

我顿时淹没在他的狂吻中。

他一边抚摸着，一边吻着，一边说：“兄弟，兄弟，你是个好人，好人啊。”

我也热血沸腾，下边又不争气起来。

他仰起身，撕开了一个套子，将胶嘴吸住，含着那个橡胶的圆环，朝我下面而去。

啊…… 兄弟，我萍水相逢的兄弟啊！

床脚对过的镜子里，反射着两张汗流满面的脸，扭曲的决绝，畅快的痉挛。

在爆裂的运动里，我感觉他向我完全敞开了自己的身体，在他滚烫的柔软里，仿佛还触及了他一部分内心。

我的脸贴紧了他的脸，他轻轻揽住我的头，在节奏的间隙中，喃喃地而重复着呼喊：“兄弟，好兄弟，我的好兄弟……”

窗外，是万家灯火，光芒万丈，无边无际，遮蔽了天上的繁星。

繁星映照，第二天晚上，我飞离了这座我曾经一度厌倦的浮躁的城市。

我默然地看着机翼下面往后移动的点点灯火，在这灯火中，有多少年轻的，和已不年轻的男人，粉饰了他们的身体，掩盖了他们的背后，义无反顾地融入到这灯火辉煌的夜色中？

又有多少的欢笑，在笑着那种种的贫穷，和种种的无奈？

窗外，一轮明月当空，柔和的月光，清辉空远，挥洒向这冷漠的人间，就象他那黝黑的脸庞上，柔弱的眼神。

我静静地，静静地看着，眼睛也不觉潮湿了。

傍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，一个声音问我：“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我毫不犹豫地叫出了他的名字，还一个劲地喊，老同学啊，高中的老同学啊 ---- 当然，用的是家乡的方言。

晚上开车去见他，一路上想象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？这么多年没见了，会不会象一些这个年纪的男人那样，长着个小肚子，或者大肚子，呵呵。

长安街两旁华灯初上，习习凉风吹来，路边的自行车如水般蔓延，铃声里夹杂着少年的欢笑声。

我的视野模糊起来了，仿佛看见了一个少年，正骑着破旧的自行车，一路吹着口哨。

一路口哨，接二连三的场景叠加起来：

少年在打着电话：“我今天去学校报到了，领了大学的校徽，还有两套军装，军鞋，皮带，哈哈，还给我一个军用水壶呢。”

电话的另一头，少年的同班男同学，脸上是僵硬的笑容，只是含糊地应着。是啊，高考，等待，最好的朋友早已接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甚至都去报到了，而自己，依然在等待着，看看家里能不能托关系，找一所大专什么的。

“今天晚上我找你去吧？”这边的兴奋不减。

“要不改天？”

“改天？我明天就出发去湖南军训啦！要六个星期呢。不能改，就今天，我现在就去找你，还有，我把军装穿上给你看看，哈哈。”少年把电话一挂，换上崭新崭新的军装，摇着手里的钥匙，吹着口哨出了门。

少年不知愁滋味啊！

我那时一点都没听出他在电话那边的沮丧，依然性高彩烈地朝着他家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
他住在我们中学不远，在窗户底下，我吹着口哨将他叫了下楼。

当他看见我一身戎装，竟然定了有那么几秒钟。我把帽子戴上：“怎么样？”

“很好很好，我都认不出你了，哈哈，你们学校还挺正规的，所有学生都去？”

“所有新生都去，有一千六百多人呢，包了一列火车，整个省就只有我们学校到别的省区军训，住在部队里，其他学校，也就在校园里操练操练就算了。”

我们便走便聊，不知不觉就到了我们的中学。

这所历史悠久的校园，完全是拿五十年代初前苏联的学校图纸盖的，楼房宽敞，高高的窗户一直顶到天花板，校园里的古木参天，徜徉其中，枯燥艰辛的三年高中生活，也变得温情款款起来。

我们坐在足球场高高的观众席上，看着空阔无人的草坪，一时间，竟然无语。

良久，他说：“真没想到，我们就这样分开了。”

我连忙说：“不会的，一个多月很快就会过去，我们还得回来上课呢。”

他摇摇头，说：“不，我说的是你将来，你看你，名牌大学，以后出来社会，能找个好工作，也许出国，也许到外面长驻。而我，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读书。”说着说着，他低下了头。

我听了，也觉得有些伤感。

“你以后会忘了我吗？”他问。

“怎么会呢，”我连忙说，“不管将来怎么样，我都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
“唉，”他叹了一口气，“我们会越走越远的。”

夜色越来越浓，月亮也高高悬挂在天空，月华如练。

我们慢慢地逛着校园的每个角落，也许，将来真的很少能来这里了，即使来，也许，心态也不一样了。

三年前，刚随父母从外地迁回家乡的这个城市，好不容易考入了这个学校，当我一身白衬衫，蓝布裤子，解放鞋出现在全班同学面前，很多同学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起来，而我，也窘得手足无措。好不容易老师介绍完我这个新同学，我逃也似地走到分配给我的座位。

一个陌生的城市，一群陌生的同学，一堆落后许多的课程，我除了发奋图强，再没别的出路。

在班里，我是自闭的，即使是老师，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，因而也很少被提问。

有一天下午下课后，我等着上晚自修，他走过来，我看见他一脸的笑容，他说：“别再在教室里呆着了，跟我们出去打乒乓球吧。”

从此以后，这个校园里便没有了陌生，而渐渐地，我竟对他有了些依赖。

也许成绩真的是可以随着自信的增加而提高的，到了高三，我已经能挤进班里的前几名，而他，依然在原地踏步。

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依赖，有时候跟他走在一起，静静地看着他厚实的肩膀，心里想，如果能在这样的肩膀上靠一靠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？

夜已经很深了，我靠在双杠上，他还当我是三年前的那个怯生生的新生，不停地嘱咐我：

“多带点药去部队，还有零食，在那种地方，就算有钱，也可能买不到什么东西。还有，晚上睡觉要穿长袖……”

我不停地点头，一瞬间有些难过起来，为什么不是我们俩一起去？难道过了今天晚上，我们真的，越走越远？

心在抽紧，我的眼睛也湿润起来，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，嗓子也哽咽起来。

我不管，我不管以后会怎么样，我只要今天，今天的这个晚上！

我抬起头，用自己的嘴唇贴紧了他的嘴唇。

他没有推搪，而是将我抱得更紧了。

这天，这地，这月色，这光影，都不存在了。

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广场，突然之间来了二十多辆加长型的公共汽车，车门一打开，全是穿军装的年轻人，男男女女，密密麻麻，他们打着背包，提着水桶，一刹那布满了广场，连平常在广场上闲逛的盲流，也都赶紧挪到了广场边缘，惊讶地看着他们。

我也是其中穿军装的一个，随着同学们的脚步，列队进站。

只是我没有其他人那么兴奋，心神不宁地在四处张望。

他，会来送我吗？

昨夜的那一幕，恍若隔世，可那一吻，让心里有了牵挂。

说不清是期待，焦急，失落，还是不甘心，我就这样慢慢随队移动进了站门。
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，驱使我猛然回过头来 ---- 是他，在十米以外的人群里，默默地站着。

同学们推着我往前走，我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他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，终于被军绿色的海洋所隔离，所阻断。

MSN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，坚硬的头发，淡淡的胡子，本来每天都长时间地趴在网上，但总是默不作声，今天一上来，就给我发了言：

“我可能要跟我男朋友分手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？你可想好了啊。”我提醒他。

“正在想，可能是太沉闷了，我有些压抑。”

时光仿佛倒流，回到了南方，那个紫荆花开满红墙绿瓦的古式庭院，一望无际的大草坪，成片成片的篮球场，排球场和网球场。

在排球场上，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比我小几届的学弟，打的是主攻的位置。

我给他传球，只需要高高地将球传到空中，他也就高高跃起，完成扣杀，对我来说，挺省事的。

青春的日子很简单，无非打球，喝酒，谈论文学，谈论诗歌，我们都住在学校旁边，有时也去各自家里转转，多半的时候是骑着车，呼朋唤友，往排球场奔去。

时光荏苒，我毕业了，但这并不妨碍我每天下班后回到校园打排球，去当我的二传手。

还是在那个球场上，我邂逅了一个北方来的小伙子，另一名主攻，我的初恋男友。

小伙子们的情谊都是很轻易的，我男友很快就跟这帮兄弟们打成一片。

打排球的小伙子们，身材都结实，加之打的是露天排球，一个个都被晒得黝黑，脸上洋溢着无拘无束的笑容，浑身散发着汗水的味道。我们经常出没于森林覆盖的校园里，成为校园里一道风景。

那个时候是那么美好，以至于后来梦见这些情景都会泪流满面。

青春无忌的恋情终是不能长久的，还不到一年，我的男友便向我宣布分手，而心高气傲的我，也选择了离开，拖着简单的行李，在初夏来到京城。

安顿下来后的那个暑假，学弟给我写信，说他想我了，大学毕业的这个暑假无论如何也要来看我。

就这样，在举目无亲的北京，我迎来了我的第一个故友。

他还是那样，依旧黝黑，身上也依旧有汗水的味道，可在露天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，对我来说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

他住在我简陋的出租房里，兴高采烈，跟我说起我离开后每个朋友的事情。

我们去颐和园，去故宫，当然少不了去八达岭长城。

他在北京多少还是有些朋友的，来了没几天，就被几个朋友叫出去吃饭。回来的时候，还领回来一个女孩子介绍给我，说那女孩就住在我对面的那个小区，也是刚刚大学毕业。

不想这个女孩子，后来成为我的红颜知己，一直到现在，这是后话了。

在长城上，他告诉我他很迷茫，不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，是象其他人那样，出国先过几年苦日子，镀镀金再回来呢，还是直接进入企业。

我给不了他答案，不过还是嘱咐他别把英语给丢了，不管将来做什么，这都是很有用的。

他终于抱着对前途的迷茫，回去了。

春节前，我已经进入了一家外企，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观，至少不会让父母担心了，于是我决定回家过年。

晚上他到我们家来看我，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，要回母校看看。

当我们沿着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在校园散步时，他已经摆脱了刚刚进入社会时的迷茫，和身上学生的稚气，显得成熟多了。

他对我说：“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我抬头看着他，已经觉得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了，他一定是要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家乡，离开好好的工作单位，孤身一人跑到京城去。

可我还是故作镇定地回答他说：“你问吧，无论你问什么，我都会回答你。”

他犹豫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觉得，两个男的之间，会有真正的爱情吗？”

啊，原来是这个，我松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当然，这跟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没有关系，甚至，这也不是病，在国外，这是很正常的。”

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我。

我趁热打铁，告诉他：“其实在我们公司里，也有相关的规定，不管员工的性取向是怎么样的，都不会影响他升迁，否则，员工可以告他的老板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他一下子高兴起来。

之后的一段日子，我时常给他打打电话，甚至买了手机后，也第一个将号码告诉了他。

在电话里，他有时也说说他跟他的男友的事情。

突然有一天半夜里，我接到了他的电话，电话里他显得很激动：“你为什么隐瞒了我这么久？”

“什么事情隐瞒你？”我迷迷糊糊地应到。

“你也是这样的人！”在那一头，他几乎是嚷嚷了起来，“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了，可你还对我保密。我也真笨，我现在回想起你以前的一些事情，才突然明白，你去北京，是因为跟他分手了！”

他说得很急，我根本就插不上话。他狠狠地说完，就把电话挂了。

我再给他打过去时，永远都是忙音。

以后，无论我什么时候给他电话，他说不到两句就找个借口挂断。

我知道，往日的这个小弟弟，已经长大***了，开始明白事情了，或者说，他已经摆脱了对我的依赖，有自己的世界了。

之后的很多年，我们只是在春节的时候偶尔渐渐面，在酒吧里泡泡，寒暄几句。

而主要的沟通方式，也由电话改成了MSN。

当然，在上面能说的，也常常是寥寥几句。

有一次，我发现他MSN上的标题是我熟悉的一个国外的城市，便问他在哪里。

他说他现在在国外留学呢，三两年后才回来。

留学？！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？！-- 我甚是愤怒，甚至连告别都没有。

他在网上嘻嘻笑道，你不也对我隐瞒吗？

我顿时无语。

MSN上他的头像慢慢地发生了变化，头发短了，留了淡淡的胡子。

我们依然是无语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出现在我北京的家门口，而我几乎都认不出他来。

脸上的胡子给他增添了几分刚毅，短短的头发让他更具侵略性，而之前打排球练就的身板，似乎更加有轮廓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吧里聊了很晚，回到家后也继续喝酒，将这些年来的龌龊都吐出来了。

故人千里来，把酒释前嫌，真让人高兴啊。

之后的几年，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，我一直都不顺。

在一个雨夜，拖着疲惫的身躯，我回到了家乡过节。之前给他打了电话，问他过年期间在不在，会不会出去旅游？

他问了我飞机到达的时间，和在家逗留的计划，说没事，那段时间他在，在那几天，无论如何是要见一见的。

在机场出口处，我意外地发现了他的身影。

他默默地拿过我的行李箱，带我冒雨去到停车场。

一辆崭新的吉普车，将我带回了曾经熟悉的万家灯火中。

“新买的车？”我心不在焉地问他。

“不，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。”

他带我去了家藏族风情的餐厅，也不问我什么，给我点好了菜，自己拿着瓶啤酒，坐在对面看着我吃。

之后，他将我带回了他的住处。两百多平米的新居，简约得十分豪华，我问他：“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？”

他淡淡地说：“不是买的，别人送我的新年礼物。”

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，大声对他说：“到底怎么回事啊？什么人会送你这些？”

“我男朋友。”他还是很平静。

他转身给我拿了听啤酒，我们坐在阳台俯瞰城市的夜景。

这时候，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知道我跟你有什么共同点啊？”

我说：“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点了。”

他摇了摇头：“我跟你最大的共同点就是，我们都一样心高气傲，我们都一样不服输，我们都一样能放弃一切。”

我猛然转过身来，眼前的这个弟弟，不，这个男子汉，似乎从新又熟悉起来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我们的手，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，似乎我们的血流也是相通的。

……

电脑上，MSN的闪着橙色的亮光，我回过神来。

他已经发了很多话，我连忙打上了一行字：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现在怎么办。”

“？？”

“我要买一张机票，直飞北京。”他似乎很坚定。

“你来这干什么？”我不解，其实心里早已笑了。

“我要你陪我去颐和园，故宫，还有八达岭长城。”

“我以前不是已经陪你去过了吗？”

“你去不去？！”他怒道。

“去！”我敲下这个字，嘴已经合不拢了，转身开了音响，那里面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：

“念来去,如水流
徘徊久,叹息浓
旧心情,情依旧
愁自去,去更愁。

当你再次看到我的时候也许我已经白了头
也许你会和我一起嘲笑我们曾经说过的承诺
来来去去的人总会有时候感到一点点的寂寞
总是欺骗自己说这样才是自由。

当你发现已握不住牵你的手
你是否还珍惜以后？

念来去,如水流
徘徊久,叹息浓
旧心情,情依旧
愁自去,去更愁。

……”

我随之也跟着哼了起来。

真乃个 – 流年逝水啊。

老牌的五星级酒店，行政楼层。从浴室的窗户望出去，是这个异域城市最好的夜景。

宽大的浴缸里放满了热水，细腻的泡沫，随着哗哗的水流越堆越高。

魁梧的男人坐在沙发上，穿着齐膝的短裤。

而他，在男人的注视下，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边走边脱，T恤，长裤，三角裤，最终一丝不挂。

男人注视着他的身影，觉得嗓子发干。

走到了浴缸旁边，他回过身来，冲着男人笑了笑，迈进了浴缸。

他用手将热水捧起，朝脸上扑洒。

温热的水中，有酒店的清洁严谨的气息。

他拿过洗头水和沐浴液，上上下下地将包裹起来。

男人就这样坐着，看着水中的他。有时候，男人在打电话，更多的时候，是静静地欣赏。

他的脸上洋溢着中国北方特有的阳光和无畏，即使是在笑容之下，也渗透出居高临下的冷峻。

宽大的床上，他围着洁白的浴巾仰躺着。

男人忍不住走上前去，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地抚摸。

饱满的胸肌，光滑的皮肤，结实而多毛的大腿，……

而他只是静静地闭着双眼，既不喘气，也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
这时候门铃响了，男人过去开了门。一个说英语的按摩师走了进来，男人朝床上浅睡的小伙子指了指，按摩师点了点头，将随身的箱子打开，拿出精油和乳液，轻轻揭开了浴巾，一个平静的躯体呈现在面前，他开始了他的工作。

男人一如既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，静静观看。

小伙子随着按摩师的话语，翻身，转侧，大腿被伸引，弯曲，却始终不发一声，也从未张开眼睛。

只有到最后结束时，对按摩师说了声：“Thank you, Sir. Good night. ”

按摩师从男人手里接过钱，退了出去。

春去秋来，他出差去了许多地方，可无论到哪里，如果时间超过一周，而在周末又有空闲时，这个魁梧的新加坡男人就时常会飞抵他所在的国家，住进一个豪华的酒店里，亲手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，却总是穿着齐膝的短裤，坐在椅子上，静静地观看。

男人也会触摸他，却从不跟他缠绵。

有时在男人看似痛苦而痉挛着的神情上，他知道，在静静的关注中，男人已经达到了高潮。

男人带小伙子去了很多优雅的餐厅，无论是酒店的员工，还是餐厅的经理，都对男人必恭毕敬。

他不去过问男人的工作，也不关心男人的背景，他只是欣然地接受这一切，在优雅的地方跟男人优雅地聊天，在泡沫细腻的浴缸里坦然地展现自己的身体。

他从来不给男人主动打电话，最多是偶尔发一个电子邮件。

而男人总是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，该沉默的时候消失。

一年，两年，五年过去了，他交了男友，有一天，男友背叛了他，事情的出现让他静了下来，想起了以往很多事情，包括这个从未跟他缠绵的魁梧男人。

他心里忽然柔软起来，打开电脑，给男人发了封信，告诉男人自己对他的忽视，以及歉意。

过了两天，收到了男人的来信，在信里，男人说，他迷恋他的身体，却惧畏他的眼神。

有人赤裸是因为欲望，有人赤裸是因为金钱，而他，却那么地自然，在眼神里，有一种轻视和无畏，让人不敢触碰，在欣赏中，已经受伤。

对着邮件里那一行行意简言赅的英文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长途客车在山间公路上蜿蜒前行，他们俩并排半躺着，手拉着手。

窗外风景不断掠过，他默默地看着，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他们这次去的是山西太原，主要是去晋祠。

在太原的酒店住下后，上街浏览了下街景，找了个地方吃了著名的山西面食，是当地的朋友请的客。

晚上在酒店缠绵，男友费尽全力，最终还是失败了。记得认识了这大半年以来，这样的情况都成了家常便饭，原以为是环境的问题，所以他提出要出去旅游，找了个不太远的太原，结果还是这样。

"我们出去转转吧。"男友说。

他跟随着男友到了小公园。幽深的阴影里人影幢幢。

在回廊的角落，有两个男人紧贴着，压抑的呻吟和撞击的声响让夜色尤其迷离。

男友在小公园里显得很兴奋。

后来他们又去了浴室，在小房间里，他们终于成功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
身体的感觉真的很诚实，不喜欢的，无论如何都兴奋不起来；喜欢的，不用说，毫无障碍。

在浴室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浪里，他感到了莫名的悲哀。

长途巴士从山上转下了平原，他的眼里也湿润了。

他转向男友说："不如，我们之间，就算了吧。我们还是服从真实的自我好了。"

男友沉吟着，拉着他的手说："亲爱的，谢谢你。"

路的前方，声势浩大的北京城已经从地平线冉冉升起。

每当有一个男人向他走来，他总是迎了上去，不推搪也不抱期望。

他说，言语太苍白，而爱情太虚拟，生活又太复杂。

唯一可以检验的，就是试验。

试验着跟他拥抱，看看在他的怀里你是否能够放松。

试验着跟他上床，看看在他的身上你是否体验到激情。

试验着跟他聊天，看看你在他的思想里能否发现闪光。

试验者跟他出去见别的朋友，看看他是否能融入你的集体。

更有一条，试验着跟他出去旅行，看看这一路以来，你能否跟他相处愉快。

在平凡里是否能发现味道，在天地间是否保有宽阔的胸襟，在缠绵中是否有健壮躯体。

这么多的试验，无非也就是要检验，他是不是你最终所找寻的那一个。

很多男人走来，最后也走过了。

每一次，他总是迎了上去，不推搪也不抱期望。

但心存感恩，毕竟来了，就是缘分。

他生于1969年，这个年纪真是一言难尽。

在童年时，经历过文革。

在文革后，又接受了完整的教育。

在大学毕业时，正好赶上改革开放。

在风华正茂时，国家的经济正发展得如火如荼。

在有一点积蓄时，房子的价格将升未升，也算赶上了末班车。

这个年龄继往开来，象一道桥梁，连接了动荡和繁荣，这其中，也经历过旺盛的思潮和痛苦的思索。

如果论事业，他算不上成功，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，跟他同龄甚至更年轻的，都已经爬上了中高的位置，而他依然在中游飘着；要论生活，却可圈可点。

年轻的时候失恋，一气之下独自一人出去闯荡，飘到了京城，就留了下来。与其说在北京寻求事业发展，不如说，在这个地方，更容易找得到他心目中的白马王子。也许因为如此，他并没有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，却结交了不少朋友。

多年过去了，回顾现状，他禁不住哑然失笑，这真是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：

有一个关系稳定的男友，基本吻合他当初的梦想；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，隐隐地，也发现激情消退，审美疲劳；

有一副保养良好的健美身材，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，这跟他长期坚持大运动量的锻炼有关；

四海之内都有朋友，有几个亲密的，更多的只是泛泛之交；

有一个体面的工作，虽然无聊，却让他买了自己的房子，买了自己的车，如果继续下去，估计也只能算个小康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太大发展。

有一天他问自己，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？难道我这下半辈子就此打发？

他回想起当初闯荡京城的时候，一无所有，但每天快快乐乐，即使是在初恋失败之后，也能将生活过得精彩纷呈。而如今，似乎是该有的都有了，却过得象白开水，毫无味道。

他发现一路走来，有一样东西渐渐地被消磨，最终缺失，缺了它，生活终于变得如此乏味。

这件要命的东西，就是梦想。

天空阴翳，到傍晚，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。

我穿上了皮靴，套上了厚厚的毛衣，披上了一件军大衣，戴上了一顶厚重的军帽，出门打了辆车，朝北大东门而去。

碎玉琼花般的雪片，竟越下越大了。

半路上接上军，在车里，军再次强调了这次行动的计划：

“你一定要假装不认识我，自己坐在我们旁边的一张桌子上，仔细听好我们的谈话内容，有什么看法给我发短信。”

我笑着一连声地说好好好。

也难怪，军其貌不扬，还有些丰满，偏生对未来男友的要求还很高，除了要求仪表堂堂，在运动场上叱诧风云，还要满腹经纶，于是乎，有多少热血男儿乘兴而来，败兴而归。被我说了无数遍，痛定思痛，决定降低标准，只要找一个差不多过得去的人就算了。

谁知道标准一降低，人也没了自信，抓了我今天陪着去相亲。

我们前后脚进了雕刻时光，分别找了张桌子坐下，我到墙边的书架上抱了一大堆杂志，点了杯咖啡，慢慢翻开了看。

这时候，那个人来了。

在城市的另一边，灯光昏暗的一间屋子里，强正在打包，准备搬家。客厅的地上，大大小小地堆了些纸箱，那都是他的衣服和书。

终于差不多了，他坐在沙发上，点了一根烟，默默地看着这间屋子。

房间里的各种物品各就各位，如果不是因为地上的箱子，还真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，可强的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在这里，他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，从热恋到相守，激情一天天地燃烧，也终于一天天地耗尽，从明天开始，男友就要成为前男友了，他们的分手很平静，甚至连挽留和吵架的心情都没有，一直到今天晚上，男友找了理由出去了，他也知道，男友不想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改变主意。

要散，就散得平和一点吧。

在另一间酒吧里，阳的对面同样是另一个陌生的小伙子，不过他的心情没有君的步步为营，也没有强的沮丧，他有的只是愤怒和悲哀。

偶然的机会，强烈的好奇心让他查了男朋友的手机，发现了几条暧昧的留言，于是他记下了那几个电话号码，一个个地试探着发短信，装作是对方的网友，约了见面。

面前的这一个，已经是最后一个了。

他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男朋友会找这样的人，无论是长相、身材，还是谈吐，都是没有办法跟自己相比的。

“我们一会儿去哪里？你有认识的酒店吗？”对方问他。

我背对着军，他们貌似聊得热火朝天，可以我对他的了解，来人能引起他的兴趣真的很有限 ---- 研究生，话题都离不开自己的专业，换句话说，有些沉闷，连我都听得不耐烦了。<